有一位朋友在公众号留言，让我说一下思维和语言之间的关系。他的原话是：刚看到一个知乎问答，很多人认为思维不能脱离语言，脱离语言就没有抽象思维。问这是不是正确的。
我想，在我这里提这个问题，应该不是让我论述语言和思维之间的关系，而是阐述大脑的内发音和逻辑思维的关系。也就是这样一个问题：没有了大脑的内部发音，逻辑思维还能不能运行？
其实这问题，我写过很多文章，包括训练手册中也有。但是大部分都是从体验角度来说的。今天为了更好的说明问题，就从纯粹的科学角度给出明确的答案：
能。完全可以。
在认知科学、神经生物学和心理学界，目前的共识是：语言，包括大脑中的“内发音”或内部言语，并不是抽象思维的先决条件，它更多是思维的“载体”。打个比方来说，更像是“脚手架”或“输出接口”，而不是思维本身。
在大脑发音之前，有一种最原始的想法。就比如，表达同样的一个意思，美国人和中国人用的语言，包括头脑中的内发音都不一样，但是他们在发音之前的那个想法是一样的，在科学界这被称为“无符号思维”（UnsymbolizedThinking）或“思想语”（Mentalese）。凭借这些最原始的底层概念，人类不仅能进行抽象思维，而且这实际上才是大脑进行逻辑运算的真正形态。
以下是支持这一结论的几大核心科学证据：
1.神经影像学证据：语言网络与思考网络是分离的。
麻省理工学院（MIT）的认知神经科学家EvelinaFedorenko及其团队进行过一系列著名的功能性磁共振成像研究。
他们发现，大脑中负责语言（包括内发音）的区域（如布洛卡区和韦尼克区），与负责复杂、抽象思考的区域（被称为多重需求网络MultipleDemandNetwork,MD网络）是完全分离的。
当人们进行一些高度抽象的思维活动的时候，例如解数学题、进行逻辑推导、下国际象棋或编写计算机代码时，大脑的语言网络是处于安静的状态的。
这意味着，大脑在进行纯粹的抽象逻辑运算时，根本不需要调用“内发音”。
2.临床医学证据：失语症患者的抽象思维。
如果内发音是抽象思维的必须条件，那么丧失内发音能力的人应该无法进行抽象思维。但事实并非如此。
全局失语症（GlobalAphasia）患者，因为大脑左半球受损，完全丧失了语言理解和表达能力，脑内的“内发音”也随之消失。
然而，神经心理学测试表明，许多这样的患者依然能够进行复杂的抽象思维。比如玩复杂的国际象棋、解决数独和逻辑谜题、理解复杂的因果关系、甚至进行基础的代数运算等等。他们的抽象逻辑能力完好无损，只是“说不出来”也“听不懂”了。
3.心理学与经验采样法：“无符号思维”的存在
美国心理学家RussellHurlburt采用“描述性经验采样法”（DES）对人类的内心体验进行了几十年的研究。他让受试者带着一个随机蜂鸣器，当蜂鸣器响起时，立刻记录下自己脑子里正在想什么。
他发现了一个普遍现象：人们经常报告自己在进行复杂的思考，但脑海中既没有词汇（即没有内发音），也没有图像。
Hurlburt将其命名为“无符号思维”（UnsymbolizedThinking）。比如，你突然想通了一个复杂的逻辑漏洞，在那一瞬间，你的大脑是直接把握了那个抽象的“概念关系”，而不是在脑子里念出了一段话。内发音往往是你想通之后，试图把它“翻译”出来时才产生的。这和我们一直举的关于无声思维的例子不谋而合。
4.进化论与动物认知：前语言期的抽象能力
如果认为抽象思维必须依赖内发音，那么无法说话的动物和婴儿就不具备抽象思维。但这已被科学推翻。
乌鸦和黑猩猩能够理解“因果关系”、“水体积位移（比如著名的乌鸦喝水）”甚至进行“未来规划”。这些都是抽象思维的体现，而它们的大脑中显然没有人类的语言发音系统。
处于前语言期几个月大的婴儿，在学会说话之前，就已经具备了对概率的直觉，以及对诸如物体恒存性这样的物理定律的理解，以及对他人意图的抽象判断。
5.认知科学假说：思想语（Mentalese）
哲学家和认知科学家杰瑞·福多（JerryFodor）提出了著名的“思想语假说”（LanguageofThoughtHypothesis）。
该理论认为，大脑在底层进行信息处理时，使用的是一种非声音、非特定人类语言（不是中文、也不是英文）的神经编码。这就是咱们在训练答疑的时候一直说的“最原始的想法”。
这就好比计算机的底层是0和1的机器码，而显示器上的中文或英文只是最终的“输出界面”。大脑的内发音，只是把底层的“思想语”翻译成了自己熟悉的母语听觉表象而已。
那么，既然不需要内发音，那内发音（语言）的作用是什么？
虽然没有内发音也能进行抽象思维，但我们不能否认内发音在人类高级认知中的巨大作用。科学界认为，语言和内发音扮演的是“脚手架”（Scaffolding）和“压缩包”的角色：
首先，我们大脑的短期记忆容量有限。心理学称之为“语音环路” 的大脑内发音，可以帮我们把复杂的概念“暂存”在脑海中。比如你在心算`345×89`时，内发音帮你记住了中间步骤。
其次，对于宏大和复杂的抽象概念，例如“宏观经济学”、“量子纠缠”、“道德虚无主义”等等，内发音提供了一个简短的标签。没有语言，你很难长时间聚焦在如此庞大的概念集合上。
最后，心理学家维果茨基认为，内发音是人类将外部对话内化后产生的。它帮助我们进行自我指导、抑制冲动和进行深度反思。
我们为何要训练无声思维？就是让大脑底层的这种思维活动更加顺畅，更加强大。同时，内部的发音语言本来是一种输出，但是却成为了很多人思考时候的羁绊。我们的训练也是让大脑的思维回归本源的思维模式，给思维松绑。
大脑中的“内发音”并不是抽象思维的引擎，它更像是思维的排气管或仪表盘。
我们完全可以凭借发音之前最原始的“神经概念（思想语）”完成因果推理、空间想象和逻辑判断等抽象思维。内发音只是你的大脑在运算完成后，为了方便记忆、梳理或准备与他人交流，而在脑海中播放的一段“翻译录音”罢了。
